肠道/健康基石菌——酪酸梭菌在保护免疫屏障中的机制研究进展

高建彬¹李坤鹏²

1献县中医院

2青岛市医用与食用微生态制品研发重点实验室，医用微生态制品开发国家地方联合工程研究中心

1、引言

肠道屏障是机体抵御外部环境的第一道防线，通常分为四大屏障：生物屏障（肠道菌群）、化学屏障（黏液层、抗菌肽等）、机械屏障（肠上皮细胞及紧密连接）和免疫屏障（肠道相关淋巴组织、免疫细胞及分泌型IgA等）^[1]，这四大屏障相互协同，共同维持肠道稳态。其中，免疫屏障不仅承担着防御病原体入侵的功能，还通过免疫耐受机制避免对无害抗原（如食物抗原和共生菌）产生过度反应^[2]，其功能失调与炎症性肠病、肠易激综合征、过敏性疾病等多种疾病密切相关^[3]。

2024年，赵立平教授团队在《Cell》上发表的研究中提出，具有产丁酸功能的菌群是维持肠道健康的核心“基石功能群”，强调了产丁酸菌群在维持肠道稳态中的核心地位，影响着人体的代谢与免疫平衡，与肠道微生态失衡、多种疾病的发生密切相关^[4]，酪酸梭菌是典型的产丁酸菌，是肠道基石菌，在亚洲国家已有数十年的应用历史^[5]。随着对肠道微生态研究的深入，酪酸梭菌的生物学功能不断被揭示。研究表明，酪酸梭菌不仅能够调节肠道菌群平衡、产生丁酸等短链脂肪酸，还能直接调节宿主肠道免疫功能^[6][7]。本文聚焦于肠黏膜免疫屏障，系统梳理酪酸梭菌对其调节作用的研究进展，以期为相关基础研究和临床转化提供参考。

2、肠黏膜免疫屏障概述

肠黏膜免疫屏障由肠道相关淋巴组织（GALT）、免疫细胞及其效应分子共同构成。根据结构和功能特点，可分为诱导部位和效应部位。诱导部位主要包括派尔集合淋巴结（Peyer"s patches）、肠系膜淋巴结和孤立淋巴滤泡，负责抗原的摄取、处理和呈递；效应部位则包括上皮内淋巴细胞（IEL）、固有层淋巴细胞（LPL）以及分泌型免疫球蛋白A（sIgA）等，负责执行免疫效应功能^[8][9]。

肠黏膜免疫系统具有独特的双重功能：一方面，它必须对入侵的病原体产生迅速而有效的免疫应答；另一方面，它需要对食物抗原和共生菌群维持免疫耐受。这种平衡的维持依赖于多种免疫调节机制，包括调节性T细胞（Treg）的诱导、树突状细胞（DC）的功能极化、以及上皮细胞与免疫细胞间的复杂对话^[10][11]。当这种平衡被打破时，可能导致炎症性肠病、食物过敏或肠道感染等疾病^[2][12]。

3、酪酸梭菌对肠黏膜免疫屏障的调节作用

细胞层面的调节是酪酸梭菌发挥免疫屏障保护作用的核心，主要聚焦于固有免疫细胞、适应性免疫细胞及肠上皮细胞，通过“直接作用”和“丁酸介导的间接作用”两种方式，调控细胞表型、分化及功能，构建完善的免疫防御网络。

分子层面的调控是酪酸梭菌调节免疫屏障功能的核心机制，主要通过“直接作用”和“丁酸介导的间接作用”两种方式，靶向炎症调控、免疫识别及细胞稳态相关信号通路，实现对免疫细胞功能和肠上皮细胞屏障功能的精准调控，涉及NF-κB、TLR2、自噬等多条关键通路。

图 1 酪酸梭菌是维护肠道健康的基石菌

3.1 对固有免疫的调节

3.1.1巨噬细胞功能调节

3.1.1.1直接诱导抗炎

研究显示，在结肠炎模型中，酪酸梭菌可直接作用于肠道内的特定巨噬细胞（表型为F4/80⁺CD11b⁺CD11c^int）。它通过结合巨噬细胞表面的Toll样受体2（TLR2），并激活下游的髓样分化因子88（MyD88），从而直接触发这些巨噬细胞产生大量的抗炎细胞因子白细胞介素-10（IL-10），进而抑制肠道炎症。实验证实，这一保护作用依赖于巨噬细胞产生的IL-10，而与T细胞无关^[13]。

3.1.1.2调控细胞极化

在痛风性关节炎模型中，酪酸梭菌或其代谢产物丁酸通过抑制巨噬细胞中微小RNA-146a（miR-146a）的异常高表达来发挥作用。miR-146a会靶向抑制细胞因子信号传导抑制蛋白7（SOCS7）的表达。当酪酸梭菌抑制了miR-146a后，SOCS7的表达得以恢复，进而抑制了JAK2-STAT3信号通路的过度激活。这条信号通路的关闭，最终结果是减少了促炎性M1型巨噬细胞的极化，同时促进了抗炎性M2型巨噬细胞的极化，从而有效缓解炎症^[14]。

3.1.1.3其他调节路径

通过胞外囊泡调节基因网络：近期研究发现，酪酸梭菌释放的胞外囊泡也能调节巨噬细胞功能。在炎症刺激下，这些囊泡可以重塑巨噬细胞中与细胞焦亡相关的基因网络，例如上调IL-6和P2rx7基因表达，同时抑制ZBP1和Tnf基因表达，从而对炎症反应进行微调。这个过程同样涉及JAK-STAT信号通路的参与^[15]。

促进胞葬作用（PPARγ通路）：在肠炎模型中，酪酸梭菌还被发现可以激活巨噬细胞内的过氧化物酶体增殖物激活受体γ（PPARγ）。通过这一通路，它能促进巨噬细胞向M2型极化，并增强其“胞葬”功能，即更有效地清除凋亡细胞，这对于修复肠道屏障损伤至关重要^[16]。

3.1.2树突状细胞功能调节

3.1.2.1模式识别受体介导的直接调节

酪酸梭菌通过其表面抗原（如鞭毛蛋白、肽聚糖）直接与树突状细胞表面的 Toll 样受体（主要是 TLR5 和 TLR2）结合。这种结合触发了细胞内 MyD88 依赖的信号转导，但其效果并非强烈的免疫激活，而是对 NF-κB 和 MAPK 信号通路进行适度调控，使树突状细胞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非过度炎症的状态，为其向耐受性表型转化奠定了基础^[17]。

3.1.2.2代谢产物丁酸的表观遗传调控

这是最核心的调节方式。酪酸梭菌产生的丁酸被树突状细胞摄取后进入细胞核，作为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剂发挥作用。通过抑制 HDACs，丁酸改变了染色质的开放状态，从分子层面重塑了基因转录：下调了共刺激分子（CD80/86）和促炎因子（IL-12）的表达，同时上调了抗炎因子（IL-10）的产生，从而赋予树突状细胞免疫调节的功能。丁酸还可通过与树突状细胞表面的G蛋白偶联受体109A (GPR109A)相互作用，从而增加视黄醛脱氢酶2 (RALDH2) 活性和维甲酸水平，使树突状细胞从 “促炎型” 转向耐受型，减少抗原过度呈递，降低异常免疫激活^[18][19]。

3.1.2.3诱导耐受性树突状细胞

在上述分子事件的作用下，树突状细胞在细胞层面最终分化为耐受性表型。酪酸梭菌能够调节肠道固有层树突状细胞的功能状态。在体外细胞共培养实验中，发现酪酸梭菌可以通过下调成熟活化树突状细胞表面Tim3的表达，同时降低炎性细胞因子（如IL-1、IL-6）的水平，从而改变树突状细胞的活化状态和功能^[20]。

3.2 对适应性免疫的调节

3.2.1 分泌型免疫球蛋白A（IgA）的调节

3.2.1.1 T细胞介导的免疫调节路径

酪酸梭菌进入肠道后，其菌体成分及代谢产物（尤其是丁酸）被肠道免疫系统中的抗原呈递细胞（如树突状细胞）识别。这些信号能够促进初始CD4⁺ T细胞向特定辅助性T细胞亚群分化。一方面，它诱导产生调节性T细胞（Treg），这类细胞通过分泌IL-10等抗炎因子，维持肠道免疫稳态，为sIgA的有序生成创造有利的微环境^[13]。另一方面，研究证实酪酸梭菌可以上调结肠固有层中产生IL-17A的Th17细胞的数量。Th17细胞是肠道中促进sIgA产生的关键T细胞亚群，它们不仅能辅助B细胞发生免疫球蛋白类别转换，还能通过分泌IL-17A作用于肠道上皮细胞，促进上皮细胞表达多聚免疫球蛋白受体（pIgR），该受体负责将二聚体IgA转运至肠腔，形成具有功能的sIgA^[21]。因此，酪酸梭菌通过对Treg和Th17细胞比例的精细调节，间接或直接地促进了sIgA的产生与分泌。

3.2.1.2 B细胞的直接活化与抗体产生路径

这是sIgA产生的最终效应阶段。在派尔结等肠道淋巴组织中，接受了抗原刺激和Th17等辅助性T细胞提供共刺激信号（如CD40L）及细胞因子（如IL-10、TGF-β）后，B细胞被激活。随后，B细胞在活化诱导的胞苷脱氨酶（AID）作用下，发生免疫球蛋白类别转换，从产生IgM转换为产生IgA。这些携带IgA的B细胞经过克隆扩增，分化为成熟的浆细胞，并归巢至肠道固有层。浆细胞在此大量合成和分泌二聚体IgA。早期体外研究观察到，在培养基中添加灭活的酪酸梭菌，可以直接增加派尔结细胞培养物中IgA、IgM和IgG的产生，这为酪酸梭菌直接或间接作用于B细胞提供了证据^[22][23]。

3.2.1.3 抗原呈递细胞的启动与调控路径

作为固有免疫和适应性免疫的桥梁，肠道内的树突状细胞（DCs）和巨噬细胞在酪酸梭菌调节sIgA的过程中扮演着“启动器”和“调停者”的角色。酪酸梭菌的菌体成分（如脂磷壁酸）可通过Toll样受体2（TLR2）等模式识别受体，直接激活这些抗原呈递细胞。被激活的巨噬细胞通过TLR2/MyD88信号通路产生抗炎细胞因子IL-10，有助于维持肠道免疫稳态。而特定的肠道树突状细胞亚群（如CD103⁺ DCs）在摄取和处理酪酸梭菌抗原后，会迁移至肠系膜淋巴结，通过分泌细胞因子（如RA、TGF-β）诱导T细胞分化为Treg或Th17，并启动B细胞反应。一项2020年的研究明确指出，由共生菌衍生的丁酸可以上调CD103⁺CD11b⁺树突状细胞产生转化生长因子β1（TGF-β1）和全反式视黄酸（atRA），这两者对于T细胞非依赖性IgA类别转换也至关重要。这表明，树突状细胞是整合微生物信号并启动后续所有sIgA相关免疫反应的核心环节^[24]。

3.3 上皮细胞-免疫细胞互作的调节

酪酸梭菌对上皮细胞-免疫细胞互作的调节是一个涉及多细胞类型与多信号通路的精细过程，其核心机制在于通过菌体成分或其代谢产物，启动免疫细胞与上皮细胞之间的“对话”。具体而言，在分子层面，酪酸梭菌的菌体成分（如脂磷壁酸）可被抗原呈递细胞上的模式识别受体Toll样受体2（TLR2）识别，激活下游信号。在细胞层面，这一识别过程会促进肠道固有层中辅助性T细胞17（Th17细胞）的增殖与活化，使其分泌关键细胞因子白细胞介素-22（IL-22）。随后，IL-22与肠上皮细胞表面高表达的IL-22受体（IL-22RA1）结合，通过激活STAT3等信号通路，上调紧密连接蛋白（如ZO-1、Occludin）的表达以增强物理屏障，并诱导再生胰岛衍生蛋白（Reg3家族）等抗菌肽的产生以强化化学屏障^[5][25]。此外，酪酸梭菌还能通过调节Th17/调节性T细胞（Treg）平衡，或诱导巨噬细胞产生抗炎细胞因子白细胞介素-10（IL-10），以及促进产IL-17A的CD4+细胞活化以增加肠道保护性免疫球蛋白A（IgA）的产生，从而多维度地维持肠道免疫稳态与屏障功能^[26]。

3.4 信号通路水平的调节

在分子水平，酪酸梭菌的免疫调节作用涉及多条信号通路。

NF-κB信号通路：核因子κB（NF-κB）是炎症反应的核心调控因子。研究显示，酪酸梭菌能够抑制NF-κB的激活，从而减少促炎因子的产生[27]。在结直肠癌细胞系中，与酪酸梭菌共培养可降低MyD88和NF-κB基因的表达^[28]。这一机制在炎症性肠病和结直肠癌的防治中可能发挥重要作用。

TLR2信号通路：Toll样受体2（TLR2）识别细菌表面成分，参与免疫调节。研究发现，酪酸梭菌能够抑制TLR2信号传导和IL-17分泌，从而增强局部黏膜免疫系统，发挥肠道保护作用^[13]。

自噬通路：自噬是维持细胞稳态的关键机制，与肠道免疫密切相关^[29]。一项针对狭窄型克罗恩病患者的临床试验方案显示，酪酸梭菌可能通过刺激自噬过程发挥抗炎和黏膜保护作用^[30][31]。研究计划通过检测自噬标志物LC3b-II和p62的表达，评估酪酸梭菌对肠道黏膜自噬的诱导作用。这为理解酪酸梭菌的免疫调节机制提供了新视角^[30]。

4、酪酸梭菌在肠道免疫相关疾病防治中的应用

基于上述免疫调节机制，酪酸梭菌在多种肠道免疫相关疾病中展现出防治潜力。

炎症性肠病：多项动物实验和临床研究支持酪酸梭菌对溃疡性结肠炎和克罗恩病的改善作用。其机制涉及抑制炎症反应、调节T细胞平衡、增强屏障功能等多个方面^[6][32]。酪酸梭菌来源的细胞外囊泡也被发现能够减轻结肠炎小鼠的炎症细胞浸润和黏液层损伤^[31]。

感染性腹泻：临床研究表明，酪酸梭菌联合常规治疗可显著改善急性腹泻患儿的临床症状，缩短退热、止泻时间，同时改善肠道菌群平衡和免疫功能指标^[17]。在抗生素相关性腹泻的预防和治疗中，酪酸梭菌也显示出良好效果^[33]。

肠易激综合征：研究显示，酪酸梭菌CGMCC0313-1可改善腹泻型肠易激综合征患者的症状，并调节粪便菌群结构^[34][35]。其机制可能涉及免疫调节和内脏高敏感性的改善。

结直肠癌：实验研究表明，酪酸梭菌可通过抑制Wnt/β-catenin信号通路、调节肠道菌群组成、抑制NF-κB活化等机制，抑制结直肠癌的进展^[36][37]。

5、总结

近年来多项研究证实，基石菌酪酸梭菌能够维持肠道免疫屏障功能，其通过多层次、多靶点的免疫调节机制，发挥对肠黏膜的保护作用：在固有免疫层面，诱导巨噬细胞向抗炎表型分化、促进白细胞介素-10产生，并增强抗菌肽和黏液分泌；在适应性免疫层面，调节调节性T细胞/辅助性T细胞17平衡，促进分泌型免疫球蛋白A生成，抑制过度炎症反应；在上皮-免疫互作层面，通过白细胞介素-22等信号通路增强屏障修复功能；在分子信号通路层面，调控核因子κB、Toll样受体2及自噬等关键通路，精准调控免疫应答。

基于上述机制，酪酸梭菌在炎症性肠病、感染性腹泻、肠易激综合征及结直肠癌等肠道免疫相关疾病的防治中展现出广阔的应用前景。值得关注的是，酪酸梭菌相关制剂早在2004年便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作为绿标非处方药上市，标志着我国领先欧美等国二十余年实现了产丁酸菌药品制剂的产业化。这一先发优势不仅为酪酸梭菌的基础研究与临床转化提供了基础，也为我国在肠道微生态药物领域占据领先地位奠定了重要支撑。

图 2 基石酪酸梭菌通过构筑肠屏障防治肠道免疫相关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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